婚礼后台的镜子前,新娘正第三次调整裙摆的褶皱。拉链卡在一半,伴娘蹲下去帮她拽,她吸着气说别急,声音却有点发紧。化妆师举着粉扑等在旁边,看她额角沁出薄汗,递了张纸巾过去。她接过来按了按,又递回去,说没事,就是有点闷。这间临时腾出来的休息室没开空调,窗户也只留了条缝,五六个人挤在里面,空气黏糊糊的。她低头看裙摆的时候,忽然说了一句,早上没吃什么东西,现在有点发虚。伴娘愣了一下,从包里翻出半块巧克力塞给她。

那半块巧克力她嚼了好一会儿才咽下去。其实从前一天晚上就没怎么正经吃饭,试婚纱试到九点多,回家又对了一遍流程,躺下已经过了十二点。早上五点半起来化妆,只喝了两口豆浆。这种事在婚礼上太常见了,新娘子怕水肿、怕上厕所不方便、怕吃东西弄花口红,干脆就什么都不吃。没人觉得有问题,连她自己都觉得扛一扛就过去了。可身体不跟你讲道理,它不管今天是什么日子,缺了糖原就是会手抖,就是会心慌。
后来仪式结束,她坐回后台脱掉高跟鞋,脚后跟磨出两个水泡。伴娘拿创可贴给她贴上,她嘶了一声,说这辈子就结这一次婚,再也不想穿这双鞋了。旁边有人笑,说那你刚才在台上站了四十分钟呢。她也笑,说台上紧张得没感觉,现在才疼起来。这种疼其实攒了好几天了,试鞋的时候就觉得紧,想着婚礼当天穿一会儿没事。人总爱把身体发出的信号往后推,推到“重要的事”办完再说。可重要的事一件接一件,身体等不了那么久。
敬酒环节她换了双平底鞋,走路稳当多了。桌上有人劝酒,她端着杯子抿一小口,大部分时候拿茶水应付。以前她会觉得不好意思,怕人家说新娘子不给面子。现在她想通了,面子是别人的,胃是自己的。那天她吃了半碗米饭、几筷子青菜,还有一小块鱼。菜有点凉了,但她吃得很认真,嚼得也慢。伴娘在旁边说,你终于肯吃了。她嘴里含着饭含含糊糊地回了一句,再不吃真要晕了。
散场之后她坐在婚车里等新郎去拿落下的东西,靠着椅背闭了会儿眼。车窗外面有人在收拾花篮,红毯卷起来靠在墙边。她忽然想起去年体检报告上有一行小字,建议复查,她一直没去。当时觉得不疼不痒的,忙过这阵再说。这阵子忙完了婚礼,后面还有装修、搬家、回门宴。她睁开眼跟新郎说,下周抽个空,陪我去趟医院吧。新郎说行,又问怎么了。她说没事,就是该查的查一下,别老拖着。
那天晚上回到家,她卸了妆洗了澡,把婚纱挂进衣柜最里面。裙摆上的褶子还在,她伸手抚了两下,没抚平,就算了。躺在床上她跟新郎说,以后咱们家定个规矩,再忙也得按时吃饭。新郎说好。她又说,每年体检一次,谁也别找借口。新郎说行,听你的。她翻了个身,很快就睡着了。窗外还有零星的鞭炮声,她没听见,睡得挺沉。第二天早上醒来,她给自己煮了碗面,加了个鸡蛋,坐在餐桌前慢慢吃完。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