修鞋摊遮阳伞下的旧棋盘

小区门口那把修鞋摊的遮阳伞,伞布褪成灰白色,边角磨出毛边。伞下摆着张小木桌,桌面上刻着歪斜的棋盘线,棋子是捡来的瓶盖,红的写“车”,蓝的写“炮”。修鞋师傅不忙时,就有人蹲在伞影里,两人对弈,围观者把路堵了大半。有人输了,嚷嚷着再来一盘,赢家也不急着走,从兜里掏烟分给旁人。遮阳伞认得这些面孔,认得他们从傍晚坐到路灯亮起,认得他们为一步悔棋争得脸红脖子粗。
这棋盘上的热闹,说是娱乐,其实更像一种歇脚。下班的人路过,脚底带着一天奔波的疲乏,蹲下来看两盘,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就松了。有人看棋看出了门道,忍不住伸手替人走一步,被骂了也笑呵呵。伞下的笑声不大,却实实在在填满了黄昏的缝隙。修鞋师傅偶尔抬头,手下的锥子不停,耳朵却听着棋局,哪边落了下风,他也跟着皱眉。
娱乐这东西,未必非要搭台唱戏。伞下那方寸之地,瓶盖在木板上挪动,每一步都牵动着围观者的心神。旁边买菜的大妈路过,停下来问一句:“谁赢了?”没人答她,她就自己凑前看,看了一会儿,咂咂嘴走了。赢了的人得意地晃着腿,输了的人把瓶盖往桌上一拍,说不下了,起身又舍不得走,站在人群后面继续看。那股子认真劲儿,比上班还较真,可这份较真里没有业绩压力,只有纯粹的输赢之趣。
遮阳伞的风雨经得多了,伞骨断过一根,师傅用铁丝缠了缠。下棋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,有的搬走了,有的再不露面,新来的年轻人路过,看了一会儿,好奇地问:“这是玩什么?”老人递给他一个瓶盖,说:“来,坐这儿试试。”年轻人犹豫着蹲下,走了几步生疏的棋,被对面杀得片甲不留,却笑着说明天还来。娱乐就像这椅子上的漆,久了磨掉一块,重新刷一刷又能用,它不挑人,谁坐下来,谁就进得了那个局。
有时下雨,伞下挤着躲雨的人,棋盘被挪到边上,瓶盖散落一地。没人顾得上收拾,大家看着雨丝从伞沿滴落,说着闲话。有人说起年轻时在工厂里,下班后围着收音机听评书,一个院子的人都竖着耳朵。有人接话说现在手机里什么都能看,可看着看着就困了。修鞋师傅把瓶盖一个个捡回盒子里,说:“还是坐着下盘棋踏实。”雨停后,躲雨的人散了,棋盘重新摆上,刚才没下完的那局,接着走。
那把遮阳伞还立在那儿,边缘的遮阳布又裂开一道口子。每天傍晚,伞下总会围起一小圈人,瓶盖碰着木板发出清脆的响。有人赢,有人输,有人看得入神忘了回家吃饭。这娱乐简陋得近乎寒酸,却像那道斜斜拉长的伞影,日头越大,它越往人脚边靠。修鞋师傅低头钉着鞋掌,偶尔抬眼看看棋局,手里的锤子落下去,嘭,嘭,那声音和瓶盖落盘的脆响混在一起,稳稳当当地,成了这条街最寻常的黄昏。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