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门打开又合上，人群像潮水一样涌出又灌入。我被夹在中间，脸几乎贴在前面那人的背包上。就在这一瞬间，我忽然想起昨晚看的一段视频，说的是北京最早一批私家车车主的故事。八十年代末，开一辆菲亚特126P上街，比现在开保时捷还神气。那时候路宽车少，二环还没修完，加油要拿油票。不过三十年光景，地铁已经挤成这样。

我真正对汽车产生概念，是从父亲那辆二手桑塔纳开始的。方头方脑，墨绿色，化油器发动机冬天打火要踩好几脚油门。车里永远一股汽油味混着皮革味。父亲每周擦一次车，用鸡毛掸子先扫灰，再用湿布擦，最后拿干麂皮收水。他说车是有灵性的，你对它好，它就不把你扔在路上。那辆车开了八年，卖掉那天父亲在阳台站了很久。

后来我自己买车，选了一辆两厢手动挡。不是为了情怀，纯粹因为便宜。提车那天销售把钥匙递给我，我坐进驾驶座，忽然发现不知道该怎么开走。驾校学的那些点啊线啊，全还给教练了。硬着头皮点火，离合抬快了熄火三次，后面喇叭响成一片。那天下午我在开发区空路上练了两小时起步停车，太阳落山时终于能顺畅换到三挡。原来开车这件事，身体比脑子记得牢。

汽车改变的不只是出行速度。有车以后，周末的活动半径从五公里扩展到五十公里。可以去郊区吃一碗据说很地道的牛肉面，可以临时起意去看海，虽然到海边天已经黑了。后备箱常年放着折叠椅、帐篷、一箱矿泉水。有次半夜孩子发烧，外面下大雨打不到车，我抱着他冲进车库。那一刻觉得这铁皮壳子不光是交通工具，更像一个移动的避难所。

但车多了，麻烦也跟着来。小区车位从随便停变成要抢，下班晚十分钟就得在小区里转三圈。商场停车费涨到一小时十块，看场电影停车费比电影票还贵。更别说堵车时看着旁边的电动车一辆辆超过去，心里那种说不出的滋味。有段时间我干脆把车停单位，每天坐地铁通勤。结果就是今天早上这样，被挤成照片。

上个月陪朋友去看新能源车。坐进驾驶舱，一块大屏取代了所有按钮，语音能控制空调车窗和导航。销售演示自动泊车，方向盘自己转来转去，精准倒进车位。朋友很兴奋，我却有点恍惚。想起父亲擦车时弯着腰的背影，想起自己熄火三次的窘迫。技术把开车变得越来越简单，简单到有一天可能不再需要人来开。但那种手握方向盘、脚踩离合、听发动机声音换挡的笨拙快乐，大概只有我们这代人还记得了。